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牛奶酒廊 ♪ 貳拾壹、單身良品之夜

「唉。」我望著電腦嘆息。

 

這一年,我二十五歲。
到老K的雜誌社上班已經快五年,我還出了幾本書,勉強算是個作家。
其實我並不是專職上班,因為我沒辦法習慣朝九晚五的工作,當然老K的雜誌社也沒朝九晚五,但我不喜歡進公司打卡過日子。
所以老K給了我的頭銜是資深編輯,不過是特約制,但偶而還是要進公司,因為我們資深編輯會輪流主持一期的雜誌走向,必須要進公司討論美術部分跟採訪方向。
昨晚到Ace家中聚餐,最近我迷上了做菜。
用畢,大伙兒坐在Ace有點日式風味又具現代感的客廳中閒聊。

 

「聰明並不能保證幸福。」Ace意味深長看著我說:「美麗也是。」

 

Ace是一位我因為採訪而認識的一個女作家,她足足我一輪,我們一見面就聊得很熱絡,於是變成了常一起喝酒聊天的好友。

 

「是啊,美麗從來就不能保證幸福。」我抽起了煙。

 

我們之所以突然在吵鬧中沉默了起來,是因為大夥人不約而同羨慕起,聚會裡一名未成年少女提到的情人裝。
她說她跟她男友都一起穿情人裝。

 

「那看起來很愚蠢。」
「是啊,像白癡的行為!」兩個大男生打笑說著。
「但是能跟心愛的人一同做那麼愚蠢白癡的事情,我是多麼願意啊!」我雙手捧起臉來,眼神充滿少女漫畫裡的光芒認真地說。
「對對對,那真是一種無以言喻的幸福。」Ace也附和著,順手開了紅酒。

 

Ace開紅酒的速度與專業,真是我非常欽佩的對象。
我想了想,穿情人裝……,我從來沒有這樣的經歷,就連學生時代清純的戀愛過程裡也沒有過。
對我而言,這樣簡單而易得的幸福,卻是那樣地遙不可及。
好殘酷。
通常我所聽到的都是太多的女生欽羡我光鮮的外貌,或者,妒忌我的遭遇。
但我寧可把這些讓人羨慕的東西通通拋去,只要能換得我羨慕的那種,平凡的幸福就好。

 

「以後千萬別說那種只活到三十的話了。」Ace斜眼瞄了我一眼。
「誰告訴你我只要活到三十?我是想活到四十歲的人耶!」我瞄回去。
「相信我,等到三十歲妳就會想到五十,想到以後了!」Ace不以為意,卻又有感地說。

 

其實我也很清楚。
但是,才二十五歲的我來說,要我接受自己還得再孤獨地撐個二十年,即便再怎享受生命,都是太殘忍了。
叫我怎麼再去想那種天長地久,當深深體會到人性的不能改變?
人生,生命,命運,我都勇於接受,我也是那樣執著認同。
可是,那是軟弱的人的悲哀。
我知道自己一點也不悲情,事實上,悲情的姿勢我擺不出來。
儘管生命與情感對我有時是過於沉重,但我不是脆弱而悲情的人。
只是我心裡那個很深的破洞,讓我軟弱無比。

 

我記得雷曾跟我說過,那個我深深愛過的男人,他說:「妳比我還像打不死的蟑螂。」
因為不管怎樣,我都會像出氣娃娃一樣懂得消化情緒,自己默默地承受。
更不必提其他男人對我的堅強表示肯定,太虛偽了。

堅強,只不過是過往傷痛送我唯一的禮物而已。
代價是青春與真心。

 

這幾年我確實很寂寞,因為我沒辦法隨便跟人上床,也沒辦法跟人戀愛。
就是遇不到。

也許我遇到的,我會搞不清楚他是不是我的Mr. Right,但我很肯定誰不是。
如果不是打從心底堅持自己的信念,硬強迫自己不再墜入情網,就像要一個性慾狂為了貞節牌坊的名聲去執著一樣荒謬。
而我的寂寞確實已經到了要爆炸的地步了。
唉,想太多,都是情人裝惹的禍。

 

「平凡的幸福啊……。」我在鍵盤裡敲出這幾個字,就決定拿這個來當雜誌下期的主題。
「喂?」我的手機響起,是老K打的。
「舞嫚,救命!」老K急得大喊。
「怎麼了?」

 

我因為熬夜差點睡著,老K這下可讓我醒了。

 


人生充滿意外,愛情,也是一連串的意外。


 

在訪問他之前,我做了兩小時功課,整理出16個問題,打算在30分鐘內結束這個專訪,然後去《牛奶酒廊》喝酒。

現在的我是做什麼事情都會詳加計劃的人,因為事情一旦超出意料,我就會大為緊張,不知道怎麼辦才好,加上我行事低調冷漠,只有熟的朋友才能熱絡起來。
很顯然在一開始臨危授命去訪問他,就是一個意外了,我雜誌社的另一個資深編輯同事,竟然在拉斯維加斯閃電結婚,然後又閃電度蜜月去了,老K理所當然要我去救火,因為我不會在工作上失誤。
老K是我的主管,也是酒友,我連喝都喝不醉,他當然知道我會把工作做好。

上網查了資料,才發現這個最近媒體上很紅的網路新貴之前是個攝影師啊?

 

「30歲,射手座,復興美工畢業,住在……。」大安路一段?那不是我家旁邊的巷子嗎??

 

心裡一個不可思議,但時間沒能讓我想太多,便按了他的門鈴。

 

「叮咚……。」竟然沒人在家?
「叮咚叮咚……。」我臉上冒出小丸子的斜線,偏偏我的手機也沒電了,討厭,我跟老K約好40分鐘後見的!
「啊!」我想去巷口便利商店打電話,轉身就撞到一個人。

 

對方手裡的資料散落一地,我趕緊扶起他。

 

「對不起,對不起!」抬頭一看,是他,鍾堂。
「沒關係,我剛按你門鈴沒有人在,剛好就撞到你,我是舞嫚,今天跟你約10:00的編輯。」
「抱歉,我剛,唉,一言難盡,請先上來,唉呀!」他抱著右手手臂,一副很痛的樣子。
「你流血了!」
「沒關係,小事,先上來再說,唉呀……。」

 

上了樓,我跟他要了繃帶等,幫他清理傷口,然後為他擦藥,並在這之前打了電話跟老K報告,想跟他延後時間,沒想到老K也臨時有事不能來,這下好了,我的工作計畫被打亂,連今晚的酒友也沒了。
最近Angel也戀愛了,跟一個老外,感情好得不得了,她們可是絕配,老外中文很好,在《牛奶酒廊》跟大家很談得來,每晚就跟Angel兩人濃情蜜意,然後一邊招待客人。
而我完全沒有存在的必要,因此老K就成了我這幾個月來的酒友。
老K剛跟老婆離婚,也是一個慘,剛好我們一拍即合,每個禮拜一定喝爛醉回家。

 

「會很痛喔,忍著點。」
「沒關係,太麻煩妳了……,妳包得很好耶!」他用很好奇的眼神看著我為他包紮,好像小孩一樣。
「不要亂動喔……,好了。」我笑著說。
「謝謝!」

 

我這時候才仔細看他,他的眼睫毛很長,眉宇間有英氣,長的白白斯文的,但體格還算壯,手臂上都有肌肉呢。
網路上的照片沒把他拍得這麼帥。

 

「耶,你的T-shirt紅紅的……。」是口紅印耶,好八卦喔!
「啊,那是……。」他的表情很尷尬。
「沒關係,我只是來採訪,不是八卦記者。」
「不是的不是的,那是,唉,我今天會遲到就是因為這個,我……。」他正經又有點害羞地解釋。

 

這下可好,他的解釋充滿了偶像劇情節!

 

「不會吧,這麼偶像劇喔?」我笑出來。

 

原來他是加班,車子拿去保養,跟同樣加班的女同事一起坐計程車回來,順路先經過他家,沒想到女同事在巷口跟他大告白,還想強吻他,他就急急忙忙跑走,所以才不小心跟我對撞,然後他的手不知道被什麼刺到,就受傷了。

 

「嗯,我不太會,我是說,我不知道這種時候要怎麼拒絕,所以跟她說我家裡瓦斯沒關……。」
「就跑掉了?天啊,昏倒……,」我笑死了,這麼土的藉口他也講的出來。
「我不太會說話。」他垂頭喪氣的說。
「恩,算了,我們今天是可憐的工作伙伴,還有一個訪問要做,不過你受傷,等等好了,啊對,我的酒友今天剛好有事,不然我們一起去喝酒順便採訪?」我不知道哪根筋不對,人家才被女生嚇跑,我又邀他。

 

大概是那個快來了,Friday night要加班晚上還不能去喝酒,於是隨手抓了可憐蟲當我的浮木。

 

「好啊,我知道一間店不錯。」他笑起來蠻可愛的。
「ㄟ,可是我想去《牛奶酒廊》喝耶,你知道嗎?」他竟然說好耶。
「南京東路那間?對啊,我就是要去那間,那邊東西也很好吃,我剛好有點餓,還沒吃飯。」
「好棒喔!那我打去訂位!」我跳了起來。
「牛奶酒廊」這幾年生意好得不得了,有時我去連吧台都沒位子坐,何況今天是Friday night。
「事實上我今天有訂位了,本來是訂11點的……,因為妳說半小時就會結束訪問,所以……。」

 

不會吧,這麼巧。
但更讓我訝異的是,他也有VIP,《牛奶酒廊》雖然生意很好,但是都是熟客才會有。
而我竟然沒遇過他?

 

我們一起搭車到《牛奶酒廊》,進了門沒跟Bartender打招呼,便直接坐進隱密的包廂。
很意外他並沒有約人來,我本來以為有,誰會一個人訂兩萬塊低消的中包廂,一個人喝酒?
但他就是!
而且他還說他常這樣做,因為他比較低調,有時候會約朋友就會去別間店,或坐在吧台前方的座位區,有時候想靜一靜就會一個人到包廂來。
因為這裡很多熟客,大家都口碑相傳,所以並不知道是不是會有些媒體還是八卦的人看到,畢竟我們沒有什麼關係,他最近又很紅,要是被寫了什麼就倒楣了。

 

「抱歉!」
「你不要一直抱歉,那你開一瓶Moet請客好了。」我吐吐舌頭。
「沒問題,開兩瓶好了,我怕不夠喝,哈。」

 

我們叫了一些東西吃,喝著香檳,聊了很多跟我今天設定的問題都沒相關的內容。
這個新貴帥哥連著被兩個女友出國唸書,然後移情別戀,所以現在都專心工作,他說他不懂女人。
可是他很溫柔,總是尷尬的笑,但又不會顯得沒自信,反而讓人感覺沈穩可靠。

 

(簡直就是現代的單身良品。)我心中的惡魔說。
(不行!他簡直就像是小綿羊!)我心中的天使說。
(這個世界上哪有長的帥、有腦袋、有點錢、溫柔又純情的單身漢?說不定,他「那方面」不行!)心中的惡魔又說。

 

「……,所以我就改行了…….,嗯,妳在想什麼?」他突然貼近我的臉問。
「呃?」幸好燈光昏暗,否則他一定看到我臉紅。
「妳喝醉了嗎?」
「怎麼可能?才喝一點耶!」我指著桌上的兩瓶香檳跟一瓶紅酒說。
「哦,原來妳是酒鬼……。」他賊笑了一下。

 

天啊,他好像看穿了我心裡的OS一樣。
完蛋了,我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
 

「有沒有人說妳害羞的樣子很可愛?」他把酒杯放下。
「呃?」
「訪問……,我們還沒訪問……。」訪問萬歲!
「嗯,有帶題目嗎?」他恢復正經,拿了我的題目翻了一遍。
「簡單,我可以馬上回答妳,不過妳現在有精神記嗎?」他又賊笑。
「當然有。」我一臉心虛。
「哈哈哈,不鬧妳。」他笑開。
「要在這邊訪問,還是回我家?」
「這……。」好難回答!在這裡問我一定沒辦法記得了,我的腦子都空白。

 

可是,回他家……,噗通!

 

「什麼時候要交?」他喝了一口酒,邊直視著我。
「禮拜一中午以後。」
「為什麼是中午?」
「因為我不到中午爬不起來啊。」
「喔,我想想,真巧,我也是,中午以後才要上班。」
「為什麼我覺得你好像話中有話?」
「妳說呢?」
「你就是話中有話!」
「嗯,我沒主動追過女孩子。」
「呃?」
「我不會追女孩子,通常都是女孩子追我……我這樣算主動嗎?」
「呃?」
「走吧!」

 

他起身,按了服務鈴叫了Bartender來結帳。
幸好來結帳的是新來的Bartender,不是Angel也不是小樹他們,否則我可能會先被拷問。
莫名其妙地,我跟他走了出去。

 

「我們用走的好嗎?應該不會太遠,散散步。」他溫柔的說。
「嗯。」

 

我們叫車坐到忠孝東路口,然後他就做了這個提議。
我們從忠孝東路轉到大安路上,穿過一個小公園,他點起煙,說要坐一下。
我們又在公園聊起了天。
我很久沒跟人這樣隨性聊著,什麼都聊。
他說他已經在計畫退休,退休的時候要去買一個莊園養馬。

 

「為什麼要養馬?」我問。
「我喜歡馬啊!」他說。
「可是我比較喜歡吃牛肉,我不敢吃馬肉。」
「ㄟ?我養馬不是為了吃牠……」他呆了一下,然後大笑。

 

他笑的樣子好可愛,像個大男孩。
他收起剛剛不知道為何顯露的賊表情,溫柔地繼續跟我聊著。

 

聊到一半,他看著我,眼神有點迷濛,我想我看得也迷濛了起來。

 

 

つづく

 

 

2 Comments

  1. 【QUEEN回覆】lin:我以前曾有一個計算我活不過四十歲的公式:
    (正常人活100歲-已經活了二十)/2–天妒紅顏=40
    不過,那是20歲的我,在我決定生小孩之後,我就不想只活到四十了,至少活到個
    五六十吧。

  2. 我也是一直只想活到40歲的人,但我又覺得一定不可能如我所願,

    因為……好人不長命,禍害遺千年

    而我是…….禍害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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